年初，友人柯君邀请我写个有关客家围屋的稿子，说是为了配合今年龙南客家文化年的宣传，由他们工行出资，县文联组织实施。因当时忙于抗冰，无暇顾及。近日无聊，记起这事，便写下这篇“解读围屋”一文。
　　说是“解读”，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是虚虚的，对于围屋的了解只能说是东鳞西爪，一知半解。然，朋友之托，重于泰山，没有条件，创造条件也要上，就权当是抛砖引玉吧。
　　要说围屋自然要先说一说客家人。“客家”一词，是相对“土著”而言的。客家人祖籍中原，西晋（265——420）以降，中原汉人受战乱和自然灾害的影响逐步南迁，历经多番周折，一部分人迁徙到今天的江西、广东、福建三省交界地区，与当地民族经过漫长的融合，最终形成了汉族的一个支系——客家民系（约占汉民族人口的6%）。由于地理环境较好的平原地区早已被其他汉民系所占据，客家人只能定居在赣南、闽西、粤东这一多山的地区，因此造就了今天“逢山必有客，无客不住山”的现象。
　　然而，不是所有的客家人都住在围屋里，围屋作为一种居住建筑，并不是客家人住宅的惟一形式，非客家区域也有围屋分布。各地对这种建筑的叫法也不一样，“围屋”只是对赣南地区客家人居住建筑的称谓，在闽西叫“土楼”，在粤东称“拢屋”。就其形状而言，围屋形体单纯，几何感较强，常为方形、圆形，也有椭圆、八卦、半月、外圆内方、多边平面的。有趣的是，在古代世界，许多几何形象突出的建筑大多具有纪念或祭祀功能，如我国的天坛、埃及的金字塔、希腊的帕提农神庙等，它们容易使人产生一丝神秘感。出于防御的需要，围屋外观状如堡垒，形体独特，因而更具有一种神秘感，总有一种让人想步入其中探个究竟的吸引力。
　　然而，我这个人反应比较迟钝，对于围屋的认识也较晚。初识围屋时，已经是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了。当时带友人参观的是杨村境内的乌石围，给我的印象是建筑规模宏大，结构严谨，布局合理，集祠堂、住宅、书房、库房为一体，融生活、防卫于一身，雕梁画柱举目可见，楹联字画随处可赏，让我初步领略了客家人的聪明才智和客家文化的博大精深。
　　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对客家围屋文化兴趣的日益浓厚，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脑际，为什么闽西的永定、赣南的龙南围屋分布比较多，而且比较集中？又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形象呢？
　　触摸历史，追本溯源，捡拾散落在高墙厚壁上的岁月残片，解读尘封于日月轮回的春秋扉页，我们就不难发现：一座围屋就是一本读不完的书，一座围屋就一部客家先民的辛酸创业史。
　　伟大的客家先民从樟树下出发，跋山涉水，翻山越岭，渡长江，溯赣水，来到荒蛮的南岭山地，与百越人（据《赣州府志。舆地志》记载：“赣在春秋为百越之地。楚使吴起南平百粤，赣地属焉。”和睦相处，或到比较偏远的山区独自谋生。日月轮回，春秋更替。虽然客家人的祖先是中原汉人，但在漫长的迁徙过程中，他们的文化如语言、生活习惯、服饰等不可避免地与原住居民相互交流，相对于中原正统文化来说产生了变异，加之山高皇帝远，许多客家聚集的管理模式形成了类似于少数民族的自治状态，倾向于“土著化”。因此，尽管客家人自我强调为汉族子孙，但古代中央统治者却未将客家人与其他少数民族区别对待，一律定义为“南蛮”，进行政治压迫、军事讨伐和文化歧视，这使客家人产生了较强的自我防御意识。再加上，当地族群混杂，族群纷争激烈，械斗时有发生，而当地政权的管理力度有限，为安全起计，那些用现代时髦的话来说“先富起来”的客家人只好建造中原城廓似的围屋，以保护族人的生命与财产。因此，围屋集中分布地多为偏远的山区或是族群混杂的地区。
　　聚族而居是围屋的一个基本特征，这一点与中原汉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完全一致。围屋内宗教氛围浓厚，设施齐全，集家、祠、堡于一体，住在围内的居民，都是一个姓氏共同祖先的后裔，俨然一个小社会。族长通常为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，围内人相见，互以宗亲长幼相称。围屋无论形状如何，但其平面都是对称的，有着明确的建筑核心，体现了强烈的等级思想。这种布局适合中国传统的宗法观念，也适合聚族而居的管理和控制。因此，围屋维持着极强的“血缘性”，保存着较为完好的“宗族文化”。在技术层面上看，围屋虽然大量运用夯土技术，但并未脱离中原的木构架建筑体系，可以说是华夏建筑文化的支脉。
　　“崇文尚武”是客家人的一种人生态度和生活方式，也是对中原文化的传承，并且反映在围屋上。虽然围屋是以防卫为主要特征的民居，但因建造者均是富商巨室或是地方名绅，所以他们在建围时除考虑如何将围屋建得坚固、易守难攻外，还着意于如何将围屋建得气派和富丽堂皇。因此，在围屋的构造艺术上，往往极尽精巧之能事，给后人留下了许多艺术珍品，也给围屋内的小孩子从小以浓厚的文化熏陶。如乌石围的“大夫第”门匾，隐喻着族人的期盼，祈愿子弟们能够通过读书考取功名，步步高升，出人头地，为族人争得荣耀。
　　除了“崇文尚武”，围屋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是“情理共生”，具体体现于风水术的运用。风水术追求的是人与人、人与聚落环境之间的有机整合、亲密共生的关系，即“情理共生”的境界。“情”意味着感性，侧重于人文精神层面，引申为“情态观”；“理”则意味着理性，侧重于物质技术层面，引申为“生态观”。“情态”体现在聚族而居的温馨的人际关系、崇文重教的传统家族血缘与邻里地缘、重视归宿、和谐的美学思想、“礼”的道德崇尚等等：在“生态”方面，围屋追求建筑选址的方位布局与周围大自然环境的协调统一，以保证人的生理健康和心理平和，即所谓“人因宅而立，宅因人得存，人宅相扶，感通天地”。在建筑布局上构成了有利于拔风的大天井，并通过门窗、走廊的合理组合，形成了一个适宜居住的微气候环境。人们不禁感慨，伟大的客家先民，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，运用自己的劳动智慧创造出集“军事、建筑、消防、民俗价值”于一身、至今神奇依旧的乡土聚落，这种创造力、这种开拓精神实在是难能可贵。
　　围屋，一个令客家儿女魂牵梦萦的故乡；围屋，一座令世人惊叹的伟大建筑！